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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[推荐-散文]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-俞平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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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推荐-散文]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-俞平伯

[center]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[/center]

[center]-俞平伯 [/center]
   【 本篇选自俞平伯著《杂伴儿》(开明书店1930年版)。作者俞平伯(1900一1989)浙江德清人。现代作家、诗人、学者。 这是和朱自清同题散文齐名的”姐妹篇”,在写作技巧和上 题表达方面,都有异曲同工之妙:1988年10月,俞平怕先生在 为南京出版社出版的诗歌、散文集《秦淮恋》一书作序时写道: “我与佩弦兄的同题散文能流传至今,实在是借了秦淮河的魅 力,并非我们确什么神奇的功力。后来者的文章定能胜过我们。 这是无疑的,也是我所希望的。” 】

   我们消受得秦淮河上的灯影,当圆月犹皎的仲夏之夜。

    在茶店里吃了一盘豆腐干丝,两个烧饼之后,以歪歪的脚步 踅上夫子庙前停泊着的画舫,就懒洋洋躺到藤椅上去了。好郁蒸 的江南,傍晚也还是热的。“快开船罢!”桨声响了。

    小的灯舫初次在河中荡漾;于我,情景是颇朦胧,滋味是怪 羞涩的,我要错认它作七里的山塘;可是,河房里明窗洞启,映着 玲动人画的曲栏干,顿然省得身在何处了,佩弦呢,他已是重来, 很应当消释一些迷惆的。但看他太频繁地摇着我的黑纸扇。胖 子是这个样怯热的吗?

    又早是夕阳西下,河上妆成一抹胭脂的薄帽。是被青溪的姐 妹们所熏染的吗?还是匀得她们脸上的残脂呢?寂寂的河水,随 双桨打它,终是没言语。密匝匝的绮恨逐老去的年华,已都如蜜 汤似的融在流波的心窝里,连呜咽也将嫌它多事,更那里论到哀 嘶。心头,宛转的凄怀;口内,徘徊的低唱,留在夜夜的秦淮河上。

    在利涉桥边买了一匣烟,荡过东关头,渐荡出大中桥了。船 儿悄悄地穿山连环着的三个壮阔的涵洞,青溪夏夜的韶华已如 巨幅的画豁然而抖落。哦!凄厉而繁的弦索,颤岔而涩的歌喉, 杂着吓哈的笑语声,劈拍的竹牌响,更能把诸楼船上的华灯彩 绘,显出火样的鲜明,火样的温煦了,小船儿载看我们,在大船缝 里挤着,挨看,抹着走。它忘了自己也是今宵河上的一星灯火。  

    既踏进所谓“人朝金粉气”的销金窟,谁不笑笑呢!今天的一 晚,且默了滔滔的言说。且舒了恻侧的情怀,暂且学着,姑且学着 我们平时认为在醉里梦里的他们的憨痴笑语。看!初上的灯儿 们的一点点掠剪柔腻的波心,梭织地往来,把河水都皴(cun)得 微明了。纸薄的心旌,我的,尽无休息地跟着它们飘荡,以致于怦 怦而内热。这还好说什么的!如此说,诱惑是诚然有的,且于我 已留下不易磨火的印记。至于对榻的那一位先生,自认曾经一度 摆脱了纠缠的他,其辩解又在何处?这实在非我所知。

    我们,醉不以涩味的酒,以微漾着,轻晕着的夜的风华。不是 什么欣悦,不是什么慰藉,只感到一种怪陌生,怪异样的朦胧。朦 胧之中似乎胎孕着一个如花的笑——这么淡,那么淡的倩笑。淡 到已不可说,已不可拟,且已不可想;但我们终久是眩晕在它离 合的神光之下的。我们没法使人信它是有,我们不信它是没有。 勉强哲学他说,这或近于佛家的所谓“空”,既不当鲁莽说它是 “无”,也不能径直说它是“有”。或者说“有”是有的,只因无可比 拟形容那“有”的光景;故从表面看:与“没有”似不生分别。若定 要我再说得具体些:譬如东风初劲时,直上高翔的纸鸢(yuan 老 鹰),牵线的那人儿自然远得很了,知她是那一家呢?但凭那鸢尾 一缕飘绵的彩线,便容易揣知下面的人寰中,必有微红的一双素 手,卷起轻绢的广袖,牢担荷小纸鸢儿的命根的,飘翔岂不是东 风的力,又岂不是纸鸢的含德;但其根株将另有所寄。请问,这和 纸鸢的省悟与否有何关系?故我们不能认笑是非有,也不能认朦 胧即是笑。我们定应当如此说,朦胧里胎孕着一个如花的幻笑, 和朦胧又互相混融着的;因它本来是淡极了,淡极了这么一个。

    漫题那些纷烦的话,船儿已将泊在灯火的丛中去了。对岸有 盏跳动的汽油灯,佩弦便硬说它远不如微黄的灯火。我简直没法 和他分证那是非。  

   
   
  作者: DALE饔邬     2005-5-21 21:50   回复此发言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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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  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-俞平伯  
  
    时有小小的艇子急忙忙打桨,向灯影的密流里横冲直撞。冷 静孤独的油灯映见黯淡久的画船(?)头上,秦淮河姑娘们的靓 妆。茉莉的香,自兰花的香,脂粉的香,纱衣裳的香……微波泛滥, 出甜的暗香,随着她们那些船儿荡,随着我们这船儿荡,随着大 大小小一切的船儿荡。有的互相笑语,有的默然不响,有的衬着 胡琴亮着嗓了唱,一个,三两个,五六七个,比肩坐在船头的两 旁,也无非多添些淡薄的影儿葬在我们的心上——太过火了,不 至于罢,早消失在我们的眼皮上。谁都是这样急忙忙的打着桨, 准都是这样向灯影的密流里冲着撞;又何况久沈沦的她们,又何 况飘泊惯的我们俩。当时浅浅的醉,今朝空空的惆帐;老实说,咱 们萍泛的绮思不过如此而已,至多也不过如此而已。你且别讲, 你且别想!这无非是梦中的电光,这无非是无明的幻相,这无非 是以零星的火种微炎在大欲的根苗上。扮戏的咱们,散了场一个 样,然而,上场锣,下场锣,天天忙,人人忙。看!吓!载送女郎的 艇子才过去,货郎担的小船不是又来了?一盏小煤油灯,一舱的 什物,他也忙得来象手里的摇铃,这样丁冬而郎当。

    杨枝绿影下有条华灯璀璨的彩舫在那边停泊。我们那船不 禁也依傍短柳的腰肢,欹(qi,歪)侧地歇了。游客们的大船,歌女 们的艇子,靠着。唱的拉着嗓子;听的歪着头,斜着眼,有的甚至 于跳过她们的船头。如那时有严重些的声音,必然说:“这哪里是 什么旖妮风光!”咱们真是不知道,只模糊地觉看在秦淮河船上 板起方正的脸是怪不好意思的。咱们本是在旅馆里,为什么不早 早人睡,掂着牙儿,领略那“卧后清宵细细长”:而偏这样急急忙 忙跑到河上来无聊浪荡?  

    还说那时的话,从杨柳枝的乱鬓里所得的境界,照规矩,外 带三分风华的。况且今宵此地,动荡着有灯火的明姿,况且今宵 此地,义是圆月欲缺未缺;欲上未上的黄昏时候,叮当的小锣, 伊扎的胡琴,沉填的大鼓……弦吹声腾沸遍了三里的秦淮河。喳 喳嚷嚷的一片,分不出谁是谁,分不出那儿是那儿,只有整个的 繁喧来把我们包填。仿佛都抢着说笑,这儿夜夜尽是如此的,不 过初上城的乡下老是第一次呢。真是乡下人,真是第一次。

    穿花蝴蝶样的小艇子多倒不和我们相干。货郎担式的船,曾 以一瓶汽水之故而拢近来,这是真的。至于她们呢,即使偶然灯 影相偎而切掠过去,也无非瞧见我们微红的脸罢了,不见得有什 么别的。可是,夸口早哩!——来了,竟向我们来了!不但是近, 具拢着了。船头傍着,船尾也傍着;这不但是拢着,且并着了。厮 并着倒还不很要紧,且有人扑地跨上我们的船头了。这岂不大 吃一惊!幸而来的不是姑娘们,还好。(她们正冷冰冰地在那船 头上。)来人年纪并不大,神气倒怪狡猾,把一扣破烂的手折,摊 在我们眼前,让细瞧那些戏目,好好儿点个唱。他说:“先生,这是 小意思。”诸君,读者,怎么办?

    好,自命为超然派的来看榜样!两船挨着,灯光愈皎,见佩弦 的脸又红起来了。那时的我是否也这样?这当转问他。(我希望 我的镜子不要过丁给我下不去。)老是红着脸终久不能打发人家 走路的,所以想个法子在当时是很必要。说来也好笑,我的老调 是一味的默,或干脆说个“不”,或者摇摇头,摆摆手表示“决不”。 如今部已使尽了。佩弦便进了一步,他嫌我的方术太冷漠了,又 未必中用,摆脱纠缠的正当道路惟有辩解。好吗!听他说:“你不 知道?这事我们是不能做的。”这是诸辩解中最简洁,最漂亮的一 个。可惜他所说的“不知道?”来人倒真有些“不知道!”享负了这 二十分聪明的反语。他想得有理由,你们为什么不能做这事呢? 因这“为什么!”佩弦又有进一层的曲解。那知道更坏事,竟只博 得那些船上人的一晒而去。他们平常虽不以聪明名家,但今晚却 又怪聪明,如洞彻我们的肺肝一样的。这故事既我情愿讲给诸君 听,怕有人未必愿意哩。“算了罢,就是这样算了罢!”恕我不再写 下了,以外的让他自己说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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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  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-俞平伯  
  
    叙述只是如此,其实那时连翩而来的,我记得至少也有三五 次。我们把它们一个一个的打发走路。但走的是走了,来的还正 来。我们可以使它们走,我们不能禁止它们来,我们虽不轻被摇 撼,但已有一点机陧了。况且小艇上总载去一半的失望和一半的 轻蔑,在桨声里仿佛狠狠他说,“都是呆子,都是吝啬鬼!”还有我 们的船家(姑娘们卖个唱,他可以赚几个子的佣金)。眼看她们一 个一个的去远了,呆呆的蹲踞着,怪无聊赖似的。碰着了这种外 缘,无怒亦无哀,惟有一种情意的紧张,使我们从颓弛中体会出 挣扎来。这味道倒许很真切的,只恐怕不易为倦鸦似的人们所 喜。  

    曾游过秦淮河的倒底乖些。佩弦告船家:“我们多给你酒钱, 把船摇开,别让他们来罗嗦。”自此以后,桨声复响,还我以平静 了,我们俩又渐渐无拘无束起来,又滔滔不断地来谈谈方才 的经过。今儿是算怎么一回事?我们齐声说,欲的胎动无可疑的。 正如水见波痕轻婉已极,与未波时究不相类。微醉的我们,洪醉 的他们,深浅虽不同,却同为一醉。接着来了第二回,既自认为欲 的微炎,为什么艇子来时又羞涩的躲了呢?在这儿,答语参差着。 佩弦说他的是一种暗昧的道德意味,我说是一种似较深沉的眷 爱。我只背诵启明君的几句诗给佩弦听,望他曲喻我的心胸。可 恨他今天似乎有些发钝,反而迫着问我。  

    前面已是复成桥。青溪之东,暗碧的树梢上面微耀着一桁的 清光,我们的船就缚在枯柳桩边待月。其时河心里晃荡看的,河 岸头歇泊着的各式灯船,望去,少说点也有十廿来只。惟不觉繁 喧,只添我们以幽甜。虽同是灯船,虽同是秦淮,虽同是我们;却 是灯影淡了,河水静了,我们倦了,——况且月儿将上了。灯影里 的昏黄,和月下灯影里的昏黄原是不相似的,又何况入倦的眼中 所见的昏黄呢。灯光所以映她的秾姿,月华所以洗她的秀骨,以 蓬腾的心焰跳舞她的盛年,以饧涩的眼波供养她的迟暮,必如 此,才会有圆足的醉,圆足的恋,圆足的颓弛,成熟了我们的心 田。

    犹未下弦,一丸鹅蛋似的月,被纤柔的云丝们簇拥上了一碧 的遥天。冉冉地行来,冷冷地照着秦淮。我们己打桨而徐归了, 归途的感念,这一个黄昏里,心和境的交萦互染,其繁密殊超我 们的言说。主心主物的哲思,依我外行人看,实在把事情说得太 嫌简单,太嫌容易,太嫌分明了。实有的只是浑然之感。就论这 一次秦淮夜泛罢,从来处来,从去处去,分析其间的成因自然亦 是可能;不过求得圆满足尽的解析,使片段的因子们合拢来代替 刹那间所体验的实有,这个我觉得有点不可能,至少于现在的我 们是如此的。凡上所叙,请读者们只看作我归来后,回忆中所偶 然留下的千百分之一二,微薄的残影。若所谓“当时之感”,我决 不敢望诸君能在此中窥得,即我自己虽正在这儿执笔构思,实在 也无从重新体验出那时的情景。说老实话,我所有的只是忆。我 告诸君的只是忆中的秦淮夜泛。至于说到那“当时之感”,这应当 去请教当时的我,而他久飞升了,无所存在。  

    …………  

    凉月凉风之下,我们背着秦淮河走去,悄默是当然的事了。 如回头,河中繁灯想定是依然。我们却早已走得远,“灯火未阑 人散”;佩弦,诸君,我记得这就是在南京四日的酣嬉,将分手时 的前夜。 1923年8月22日,北京

   
   
  作者: DALE饔邬     2005-5-21 21:50   回复此发言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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